又是异常炎热的一天,太阳当空,树荫浓密,依然感受不到一丝凉意。
王安石让老仆人在驴背上带上干粮和水,便和苏轼踏上同游钟山之路。
从“半山园”往北不远,有一个土骨堆,已看不出形状,相传是东晋谢安的故宅遗址,被人称作“谢公墩”。王安石平日居于深山,无处可去,常独自一人在土骨堆上流连忘返,看到生满苍苔和野草的“谢公墩”三字,不免心生感慨。
今日与苏轼又路过地,长叹道:“遥想七百多年前,谢安与王羲之曾在此登临远眺,极目长江,慨叹世事沧桑。转眼千年,故地还在,物是人非,今又何在哉?”
苏轼道:“予在黄州尝与一僧夜游赤壁,他吹箫助兴,所吹之音低婉哀怨,吾问何故,他曰:天地苍茫,人生苦短,故悲之。吾谓之曰:人生不过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,但也不必悲伤,若想永恒,必与天地于一体,与天地同喜乐,不正所谓与天地同存乎?”
“子瞻所言极是。”王安石随后补充道:“须作为时何俱风浪,顶天立地,时运不济,须饱学苦读,等待时机。”
游完谢公墩,二人转折一路向南,探游蒋山北坡。
蒋山原名就叫钟山,因吴王孙权避其祖讳,遂改钟山为蒋山。钟山乃金陵最高山峰,北坡险峻,风景殊美,林木森森,郁郁苍苍。主峰横亘江宁东南,一直绵延到长江边上。林间人迹少至,尽是羊肠小道,天气实在太热了,二人走走停停,边走边聊,晌午时分,登上一高处,脚下满目苍翠,远处天落碧云,一望无际。
王安石站在石上歇脚,对苏轼说道:“钟山逶迤,蔚为壮观。每到此处,就记起子瞻携弟游庐山所作《题西林壁》:横看成岭侧成峰,远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。机锋禅理景象并至,乃无后来者之佳作也。”
苏轼忙回道:“荆公过奖,吾常读荆公诗文,荆公《登飞来峰》:飞来峰上千寻塔,闻说鸡鸣见日升。不畏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。乃是上乘之作!更有: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,妙绝千古,无人能及。”
“子瞻居黄州耕东坡,佳作迭出,更有《寒食贴》广为传颂,老夫自叹弗如。”
苏轼上前扶住王安石,一手摘下遮阳的斗笠,对王安石道:“荆公自谦,子瞻远在黄州,早就听闻荆公体在江南流传,子瞻亦常常拜读学习。”
王安石目视前方:“言为心声,与这苍茫大地,锦绣之色相比,何足道哉!不知子瞻有无考虑,在江宁置得一块田地,与老夫为邻,共叙诗文?”
“钟山风光秀美,龙盘虎踞,实乃佳地,子瞻亦有此想法,不过,容子瞻日后细加筹谋。”苏轼回道。
休息片刻,他们继续向上攀登。前方有一枯木,斜横小道中间,挡住了去路,苏轼正犹豫,王安石向前一步,用竹杖替苏轼压下枝条,让苏轼跨了过去。
“老夫一生宦海沉浮,以吾观子瞻,乃出自肺腑。”
跨过去的苏轼向王安石揖首道:“谢荆公指点,如有他日,定泛舟相随,彼此为邻,终老蒋山,亦不后悔。”
到一僻荫处,王安石停了下来。
“来,来,吃烧饼!只管言谈,都饥肠辘辘了。”王安石让老仆人取来烧饼,二人边赏景,边吃饼,王安石对苏轼笑道:
“子瞻感觉如何?”
苏轼亦笑道:“比我黄州自创的东坡饼味道有所不同。”
“有何不同?”王安石问。
苏轼回道:“黄州百姓谓东坡饼香脆,而荆公饼只在两个字:圆通!”
王安石听罢,举起烧饼:“烧饼作菜,水作酒,蒋山深处,两个文痴墨友!”
“不,”苏轼说:“是一对驴友!”
“哈哈”,两人伸出手,两只烧饼紧紧敲打在一起。
这时,迎面一阵微风吹来,顿觉凉爽许多,二人感到疲惫,遂收拾东西,向山下走去。
